第六章 山雨欲来

山岚四起 / 著投票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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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溽热的夏夜悄然降临,临淄王袒着胸腹,一个人在王府后院凉亭里纳凉。家人来禀报,府外有一个和尚求见。

    “和尚?”李隆基掩上了衣襟,暗自疑惑,他向来少于跟和尚道士打交道,与广布于长安城内城外的那些寺庙道观很少来往,怎么会有一个和尚找上门来求见,而且是在这个时候来。此僧必定大有来头!他略一思忖,说:“引他到书房。”

    一个青年僧人随着家人来到了书房门前,一脚迈过门槛,站住,双手合十,打了个问讯:“贫僧见过临淄王。”

    “坐。”

    僧人坐下,李隆基上下打量着他,猜度着他的来意。僧人并无畏葸之色。从容地面对着李隆基的目光,淡然一笑,说:“贫僧法名普润,在宝昌寺住修。”

    “哦——。”

    一时无话,普润清清喉咙,说道:“请临淄王但放宽心,夤夜登门,绝不是来请求临淄王破财布施的。”

    “敢问有何贵干。”

    普润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人名来:“是崔日用崔大人亲嘱贫僧登门拜见王爷。”

    听到这个名字,临淄王颇为惊讶,这个崔日用原是武三思的亲信,一直效劳于武三思鞍前马后。武三思被李重俊杀死后,他又跟宗楚客走到了一起。宗楚客提拔他当了兵部侍郎,中宗驾崩后,他跟风宗楚客,力挺韦后临朝听政,在其中起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普润看出了李隆基的惊诧,却又不急着说出下文,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隆基身侧站立的几个家丁。李隆基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必有天大的隐情,不等他开口,挥手让家丁们退出去。

    普润感激地笑笑:“临淄王果然聪慧过人。”

    “现在,普润师傅可以直说了。”

    “崔大人让贫僧转告王爷,宫中阴人作祟,意欲废少帝自立为帝,为了扫清阻碍,不日将要兴起刀兵之乱,开刀杀戮的都是朝廷要人。”

    “要杀我父王?”

    普润颔首:“还有太平公主殿下!”

    “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近几日内!”

    李隆基面色陡变,联想起薛崇简昨天过府来说起千乘王府外出现了众多兵丁,三五一群,仗剑荷戟,在王府围墙四周巡弋。而他父亲相王府外也有兵士驻防,虎视眈眈,盯紧了几个府门,似乎是在监视进出的人。于今看起来,崔日用所言不虚,韦后一党确实是要动手了。但是,李隆基仍然心存疑虑:崔日用为韦后死党,为何在这个时候上门来把消息透露给他呢?!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隆基盯着普润的眼睛,冷冷地问道:“敢问师傅,崔相他为什么要让你来给小王透露风声呢?”

    “崔大人说,韦后性情怪戾,行事乖张,无雄才大略,却事事想效仿大圣皇帝,翻云覆雨,一手遮天,想要垂拱九重,实实是逆天行道,崔相料定韦氏一党必定不得好下场,他不愿意被他们牵扯进去,所以才命贫僧来见临淄王。”

    李隆基一时沉默无言,事起突然,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韦后谋逆虽然早有预见,可是,不曾料到她竟然如此急迫,先皇驾崩不到二十天,梓宫还停灵在太极殿上,她竟然就要急于要动手了!

    普润见他久久不语,欠一欠身,说:“情势险恶,事起紧迫,崔相请王爷一定要当机立断,夺取先机,否则,悔之无及!”

    “好,谢谢崔相肝胆相照不吝赐教。请转告崔相,今后请他暗中监视韦后一党的动向,一旦他们有异动,切望立即告知。

    “好,贫僧一定把王爷的话禀知崔相!”

    送走普润,李隆基立即命家人去请薛崇简:“就说事有火燃眉毛之急,请他立即过府来。”

    薛崇简一身汗水地赶来了,李隆基把崔日用的话对他细述一遍,薛崇简也无比震惊:“来得好快!”

    “她咄咄逼人,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抢在她的前面。”

    “王爷打算怎么动作?“

    “攻进内苑,扫除叛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薛崇简蹇眉看着李隆基:“攻进内苑少不了要动刀兵。现在,我们最大的障碍是飞龙军和万骑军这两支禁军,兵将个个都有万夫不当之勇,一旦跟他们厮杀起来,我们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隆基也知道他们手中掌握的力量难以韦后的势力匹敌。满打满算,他们能动用的力量只有万骑军的部分官兵,还有内廷几个官职卑微的官员。一旦举事,能有几分胜算,他毫无把握,可是,事到如今,即使是要退,身后也无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搏,方能求得一条生路!他先自给自己打足了气,然后,拍一拍忧心忡忡的薛崇简的肩膀:“不要如此丧气。依本王看,那韦氏一党在朝中横行无忌,早已犯了众怒。众臣心有不服,一旦我们举义兴师,他们绝不会作壁上观的。至于那万骑军官兵,也不是个个都对韦氏一族俯首帖耳惟命是从。”

    薛崇简眼睛一亮:“哦,对了,从前就听说王兄当卫尉少卿时,与几个果毅都尉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交情不浅,与长上折冲麻嗣宗、京苑总监钟绍京也有过从。也算是未雨绸缪,如今,正是用得着这些人的时候了。”

    “此话不假!”李隆基不无得意地说:“你有所不知,韦播和高嵩掌管左右万骑军以后,为了树立威望,频频责罚部下,非骂即打,动辄军棍伺候,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搞得他们叫苦不迭。你想这能入万骑军的,有几个等闲之辈,韦播高嵩一去,他们挨打挨骂竟然成了家常便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那些人早就对这两个一无军功二无治军之方的宵小之徒恨不能食肉寝皮了。果毅都尉葛福顺和陈玄礼在我面前不止一次地咒骂过韦播和高嵩,看来早就装了一肚子火气了。”

    薛崇简敬佩地看着他这个心机缜密的表兄:“王兄火上再浇几瓢油,不怕这把火点不起来!”

    李隆基把长袍的大襟一甩:“事不宜迟,今天就请他们喝酒。然后,再给西内苑总管钟绍京和尚衣奉御王崇晔通通书信,探探他们作何打算。这几个人若是肯与吾等通谋,大事可成矣!”

    “全仗王兄之力了。”

    “回去告诉姑母,但放宽心,只管在千乘王府赏荷观柳,纳凉歇息,等着听好信吧。”

    当晚,李隆基把葛福顺和陈玄礼请进了王府,在凉亭中摆了一桌酒席。三个人杯来盏望,喝得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李隆基把酒杯一顿,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那两个狗头这些时候该消停些了吧?”

    陈玄礼有些醉了,大着舌头问道:“哪两个狗头?”

    “咦,是都尉当着小王的面这么称呼他们的,现在怎么忘了呢?”

    葛福顺先回悟过来:“王爷说的是韦播和高嵩那两个畜生吧?”

    “正是。”

    “这两个鼠辈,连畜生都不如!”说起他们,陈玄礼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的眼睛血红血红的,面色紫胀,因为极度气愤,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冲到头顶上来了:“恨不得把这两个小子撕成几块,生吞了他们!”

    “怎么,又做了恶事了?”

    陈玄礼右手捏拳,在桌上狠狠一锤,捶得杯盘都跳了起来。葛福顺见他有些失态,赶快劝解道:“玄礼,王爷面前,不可失礼呀!”

    李隆基却说:“不妨不妨,我们之间,不必讲什么虚礼数。陈都尉一定是受了奇耻大辱,让他说,让他说。”

    原来,就在昨天下午,陈玄礼手下一个亲信因为说话声音高了些,扰了高嵩高睡,高嵩说他犯了营规,竟然要把他斩首示众。陈玄礼与许多将官好说歹说,高嵩也不答应,绑在大旗之下,眼看就要人头落地。为了救出随自己东讨西杀立下赫赫战功的亲信,万般无奈,陈玄礼只好领着诸多将官,在高嵩面下下跪求情,高嵩才免了他一死,改为当众责罚八十军棍。那个亲信被行刑的人打了个半死,此刻还瘫睡在营中动弹不得。陈玄礼想起自己身为一员朝廷战将,却不得已在那个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面前下跪求情,就觉得愧疚难当,怒火中烧。

    陈玄礼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李隆基听了,然后,一仰头,干尽了杯中的酒,把杯子重重一顿,沉着脸出粗气。

    葛福顺也是一肚子的怒气难平,他恨声问道:“王爷,你说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只有忍气吞声,让那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如此欺凌么!”

    李隆基故意叹息着说:“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皇亲国戚,是当今皇太后倚重的人物,我们敢把他们怎么样?若是惹翻了韦后,只怕你我都没有好下场!就算小王是宗室,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陈玄礼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一口气灌下喉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人头落地而已!”

    李隆基笑道:“都尉豪气可钦可敬。其实,说句不该说的话,那韦播和高嵩虽然把持万骑军,却是寸功也无,只是仰仗韦后的淫威,作威作福,万骑军的官兵都是跟随你们多年的,小王就不信他们会听韦播高嵩的,而置你们于不顾。”

    葛福顺说:“王爷明鉴。万骑军的官兵早已对这两个畜类恨之入骨,哪里还会听从他们的调令。”

    陈玄礼也说:“末将手下的弟兄个个对他们恨得牙齿痒,恨不得找个时机,生吞活剥了他们。”

    “这样看来,他们只不过是两个孤家寡人,使唤不动万骑军的官兵,不知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陈玄礼和葛福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就是,王爷你料事如神。”

    李隆基慢悠悠地饮一口酒。吃一口菜,又不紧不慢地说:“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宵小之徒,有何惧哉,”

    葛福顺和陈玄礼对看一眼,有话欲说,却都没有开口。李隆基给他们碗里布了几箸菜:“吃菜喝酒,不说那两个狗头了。”

    陈玄礼没有拿起筷子,只把李隆基看了又看:“王爷,有些话不得不说。不知王爷听与不听?”

    “你说你说。”

    “你是天家子弟,贵为王爷,难道就看着韦后一党祸乱朝纲谋逆篡位而置之于不理会么?”

    李隆基眉毛蓦然一跳:“都尉你说呢?”

    陈玄礼小心翼翼地说:“末将与王爷交游甚久,略知王爷为人,王爷绝不是委屈求存甘居人下之人!”

    李隆基笑而不语,只管一口一口嘬着酒浆。

    葛福顺忍不住了,开口便道:“王爷,只要你肯登高一呼,吾等必定跟随你身后,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好!”李隆基高声叫道,放下酒杯,张开两臂,一边一个,将葛福顺和陈玄礼揽入怀中:“就等着你们这句话了!”

    葛福顺和陈玄礼顿时也是眉开眼笑,就在李隆基臂弯里举起了酒杯:“早知王爷胸怀,我们该早点把这句话说了才是!”

    “现在也不晚啊!”

    陈玄礼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就动起手来:“王爷,你说,我们怎么干?何时干,你只要开口,我们绝无二话!”

    “二位稍安毋躁,如今虽说万事俱备,但还差着一阵东风。等东风来了,我们就乘风而动,一举成功!”

    “东风,甚么东风?”

    李隆基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是一味地催着葛福顺和陈玄礼喝酒吃菜,三个人推杯换盏,又痛痛快快地喝了两巡,等到都有些醺醺然了,李隆基才叫家丁被二人送出了府门。

    送走了客人,李隆基挑灯写了两封信,写完之后,亲自把信封密密封好。一封是写给西京苑总监钟绍京的,另一封是给尚衣奉御王崇晔。这两个人一个掌管内苑,对宫中道路宫殿了然在胸,另一位主管皇室服装车马,一旦皇室成员有何动向,他会第一个知晓。联络他们,自然是为日后的行动早做准备,也就是万事具备之后必不可少的那一阵东风。李隆基与他们交情不浅,自信他们一定会言而有信召之即来,加入自己的营垒,为兴盛李唐王朝尽心竭力。

    叫来了两个亲信,李隆基吩咐他们连夜分别将信送到钟绍京和王崇晔的手上。他再三叮嘱二人:信送到之后,请两位大人立即当面拆阅,而且,要立等回音。等到二大人的口信,才能回府缴令。

    亲信们分头去了,李隆基在厅堂里等候回音,他时而坐在灯下凝神思虑,时而站起,踱到屋外,仰头看着繁星点点,一直等到夜半时分,送信的人总算是回来了,他们都给李隆基带来了佳音:王崇晔和钟绍京都表示愿意响应临淄王的感召,等起事之日,为清扫内廷做接应。

    李隆基兴奋不已,右手握拳,猛然击在左手掌中,他预感得到:胜券已然在握。韦氏一党难逃覆灭的命运。而更远大的一个抱负,那时也在他心中隐隐现现,如同一颗高远的星辰,在天际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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